我喜欢

我喜欢
玻璃隔开窗外的雨
雨声渐渐潮湿、透明化
也不能入室避雨
我是雨的过来人
这么说了
天气的废话，乌云躲进嘴底
我的舌头覆盖著雷鸣

我喜欢
将雷电磨成灯泡
照亮喉咙和食管
胃囊里的寄生虫怕光
暗中化石
被推倒肛门去。我
就是坐在下午
看你发呆的痛楚

我喜欢
呻吟编辑成流行曲
人人听懂，电台互相残杀
噪音泛滥，显然
世界仍适合宁静
乃至聆听风铃争吵
闹钟折叠着铃声
刺破耳蜗，显然
一点都不疼了的作响

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将地平线拉拢上岸
舢板瘫痪在沙滩上
上钓的鱼儿愉悦地
述说海洋断断续续的神话
自然的，我们住入贝壳的漩涡

床榻上想你

如果手掌有漏风的嫌疑
心事一如墨水侵染唯一的洞口
伤口深了眷恋自然会凹陷

如果假牙顿足在参差不齐的告白
慢性腐蚀蛀牙是移情症状的后遗症
医生所开的良药只有暂时性麻醉的功效

如果双人床上演世纪战争
伤病逃亡的血迹盖满你理想的清晨
我们今晚的性爱必须用红色来吊唁

如果羊齿抚平卷曲的恶习
所有心底的褶皱都被驯服
我将成为与世无争的独居者等老年洗礼

如果简讯以简单的文字构造乌托邦
像乐高逐渐砌建喜好的大厦和房子
装置水化的孤独在理想的窟窿

如果今夜的泪水激动明天消逝的水露
请你用心收集一篇篇防水的往事
铺陈未来罗曼史即将笼罩的神话

留些清醒给床榻上
的你

宵夜（外一首）

天黑了
你在时间对岸
撬开几瓶啤酒
当宵夜
我们醉酒时
漫谈清醒以外的乡愁
离天空的星似乎不远
随手摘下，降落
成流星的远景
坠落无畏
在你呼吸的余生
璀璨熄灭
身体上愿望的每根
露尾的时光
是我年幼时熟悉的发鬓

清茶
茶叶卷着春天
向羊齿致敬
郁热膨胀时
松开展露方寸的脸蛋
清澈早晨
依偎在蜷曲的命途
终于开花
结果
给我的前辈
一些关于生命的自爱
竟在用一辈子
沏泡的清淡之意境

卷发

我一度以为蝴蝶
逃出它的笼子
破蛹停留在晚祷
如根燃烧的蜡烛照亮
飞翔的前路
栖息在时间的乱发
扇动双翅，着迷的花粉
散播到每根分叉的发尖
我在花季遇见你
你还是毛毛虫
咀嚼阳光萌芽的叶绿
无忧度日

误下的雨

我蹲在时间的窟窿
孤岛与孤岛对望
磷光留尽的浪花
比深蓝海底虚伪
过阵子，船必须航出
雨的自由
连带雾色几枚
来到界限，上网的鱼
跟着歌唱海啸
误下的梅雨细细度过
甲板隐藏的晚年

我蹲在岸的边缘
等雨停并不是第一次
想要将晴天没收
我在等航线织出你的人影
徐徐靠近我的土壤
湿的脚步烂泥阿暗自嘶叫
你的步伐很安静
一如往事绝响的口角
而水声不自在地落了几款泪

傻想

1．梦幻
超人也有梦
我是他梦中的三角裤
保护着
他最强大的领域
他的事
也襁褓我的秘密
我算是半个超人

2．烟蒂
超人不抽烟
香烟得罪肺叶
仿佛在沼泽建造辐射物提炼厂
污染岸边的海洋
如果意志要戒烟
必须靠超人巨大的潜能
阻止火焰燃烧

3．睡觉
超人偷偷睡觉了
他的床很接近明天
人家说他是半个凡人
我是他盘踞的摇篮
摇啊摇的
将他抚养长大

两个不同世界

我们站在不同的时差
猜测彼此正观看的景色
有些季节长短不一
我们拿叫号
迫切等待互相质疑的游戏

我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即使红尘相等
我们并不来自同样的子宫
精子责怪卵子
为何我们注定不是同卵双生

我遗传母亲喜欢猫的温柔
你遗传父亲喜欢狗的滑稽
相望时，掌纹互相倒流
有些细胞意识到
你的存在
必须存在在我的存在

我尝试裸着走入你的禁区
热舞，灌酒然后偷偷
卧睡在你的私处
你醒来时大喊大叫
惊动你的森林，一如海啸警号

我们来自两个凡人的身体
器官非常齐全，功能都绝佳
我们走向同样的方向
不同的高度，容许不一样的前景
我是你沉睡时的月亮
你是我干活时的太阳

一切简单如初

练习簿有格
格内下起毛毛雨
雨水冲洗阡陌
小路磨碎成海洋

练习簿有线
线条围绕窗外的风景
白昼太晒
阳光竟吃光了伟哥

练习簿有字
字字陈列情书
夕阳还未寄出去
就枯萎了一整片玫瑰

练习簿有日期
定情日期可以巨大又遥远
撑破牛皮纸
所有的号码如绵羊跨栏逃亡

重读

闲来随意翻动眼前几本搁置多时的旧诗集。不经意翻到某页，惊觉里头夹了一根将近一年的发丝。发根依旧乌黑细细的，似乎青春宛在。当年的思绪因沉迷诗的意境，而凋零在不被提及的页数。重逢熟悉的诗章，我仿佛回到当时时光，再一次年轻起来。兴致，我重温那些还未消化的文字，静静品尝。在这样的年龄，我已经习惯重复的动作。我想，写诗也是如此无常，只要不刻意去雕琢，随缘流露早已忘怀的惊喜是完美的邂逅。

苏醒

“T，近来睡眠短促，身体愈来愈差。虽无恙，但身心疲惫。苏醒届时成为奢侈的动作，消耗百般的精力。梦不再甜，你不在身旁，床褥轻了。清静里黑暗显得可怕，我不想迷恋孤独，更不想念我的单人床。人在苏醒后依旧赶着工作，而我几度赖床几度窝入被单不愿被太阳叫醒。你说我幼稚，连基本的白天和黑夜都不能辨识。我只好点头，耸耸肩掉头就睡，一心想着做一个没有夏天的梦，温暖既永恒。”

烟霾

像那些灯光不足的照片失去清晰的思绪，烟霾笼罩的记忆总是不值一提。缺氧的记忆很短暂，细节更是难以纠出来讨论干脆就罢。迷蒙一片，我在一堆废墟中近乎瞎眼地摸索出口。有时，我想掩鼻度过混沌之日。我可以窒息可以迷失方向，但是落脚点仍是我最终的目标。每次路过空气污染指数较高的城市，口罩都守在身旁。一旦喉咙不适，整个人不得不走进有冷气的场所避烟。这也许是现代人叙述一座他讨厌的城市吧。

对坐

“T，我想看你多几回。外边的天象和风景与我现在的眼神一直都格格不入。简讯不断瘫痪在浅浅的手机荧幕。未接电话更是要挤爆了耳蜗，我都不理。我的眼睛离不开你的眼睛，我不想成为历史，也不想错过任何经过你眼睛的天光。乌溜溜的，沾濡几分眼泪。奔波多日，终于在适当的时机遇上你，我更不可能忘记之前答应你心平气和的对坐。趁菜肴还没上桌，让我的手纹流进你的掌心，让我的体温开敞你的寂寞，而我只想一整夜望着你，直到你依在我的肩旁，做香甜的梦。”

地下道

是时速带我来到漆黑的世界。冗长的地下道承载城内十公里余的秘密，只有子夜深切了解它隐居的动机。从地图来看，地下道好像是一条沉睡的龙，弯曲的身材延伸到都市腹部某个深度，仿佛几经理直的迷宫，迷惑又有趣。我站在车厢的出口呼吸陷入室内的尘埃。窗外壁上孤独的白灯迎面而来，一闪一闪的流星刷过眼光，仿佛我沉落在三更静谧的深处许了好多不必要的愿。那年我还是个小孩刚升上中学。而今，火车依然每日行走在同样的轨道，目的地跟往日一样繁多，它从未埋怨天天重复停止和启动的步履。我却暗中长大了。我懂得选择其他的交通工具：公共巴士、德士、摩多或者轿车。你开始质疑花心的我，是否怀念着铁轮摩擦铁轨时发出的窸窣，很刺耳但每每那是我和火车唯一善用的沟通语言。我身体的重量沉沉按在它渐日衰老的身体上，那细小的噪音是黑暗中结晶的话题。我们互相了解，互相安慰。此生，我买了那么多张火车票，看惯了窗外如影片重播的风景，你根本从未在美好的时光缺席过我们约好的邂逅。你知道我是快乐的搭客。我知道你是快乐的一列火车。

双人床

晨醒时一切依然拥挤。身旁有你。太阳升得很慢，我心切盼如此。床榻上的两具睡姿辗转了一整夜为的只是应酬周公一瘦一胖的疲惫躯体。睡眠似乎还未搁浅，鼾声还荡漾呓语的韵味。墙面反弹的梦境匿藏在床头边缘的黑影里，迟迟不肯苏醒。被单掀得乱七八糟，我猜你昨晚作了不少噩梦。你那双细腿安静地划过我的身体爬下床，往厨房走去。墙上的钟的嘀嗒被你的脚步声衬托得额外清晰，好像在倒数后院的公鸡啼叫。你离开了，床似乎轻了几磅。今天闹钟不响，我们决定早起，约好一同去山坡看日出。你揉了揉沉重的眼皮，微笑回望我。车钥匙已在手心拳住，等我披着睡衣走出我熟悉又舒适的睡意。

六点

天刚亮。梦还在打着鼻鼾。街灯的眼睛不完全睁开，街道陷入半昏迷状况。雾气散了，剩下露水盖满车厢。车子开在无人的高速公路，时速不一。当一切前景还未就绪，先听到远方的引擎声缓缓逼近。我小心翼翼控制著驾驶盘，以高速割破途中沉淀的静默。有时我真的很想超速，尽管路牌多次警惕。也许过了一阵狂飙我能从中寻获毕生向往的清静。生命这时在油路上是微不足道的一颗尘埃，所有想保存的思想都得设法安全抵达天明。六点的思想最为清晰，但带有点瞌睡的口臭。

海拔一千尺的爱情——献给绝情

随手翻阅
疗伤时间还未剪好的纸条
我向明天拨了长途电话
探讨自己的桃花运
海拔一千尺气压
将对岸的回应碾成泡沫
仍逍遥法外

徒然守候太阳
解冻寒流侵蚀过的电话筒
溶冰滴穿情信
文字泄漏了一堆
比摩天轮更浪漫的表白

当我在跟踪每个花在你身上的字
就像你数腻了绵羊的游戏我替你
建筑围栏
且取回你喜欢的牧童
编一个我愿意完整的梦
竟然发现自己来世要当只羊

高海拔的爱情感冒时需要披毛衣
但千万不要给巡逻的云雾看见
他会使你迷路然后狡辩你掌握的运程
误入小人预设的陷阱
他成为你童年的阴影
挥之不去

也许爱情选择了落叶
只是我不知道那个季节指定的时空
若干简单
我想，我不再去追究
坠落的几率
还是收手，去当一个快乐的清道夫
扫完老年
畚斗前缅怀

时间命题

又来一个问答环节
请给时间一个命题
除了十二个小学生学会的数字
放弃我们熟悉的小时和分秒
给时间一个名字

命名游戏规则简单如画梦：
笔画部首和逻辑
搭配拼音注音和意思
发明文字以前
我们怎么知道对方不是时间

如果时间有孩子
听天由命，如果我们不是
时间排名以内的一个号码
问号足以断定我们失传的身份？
还是问下去天亮了答案会自动浮露？

比如说时间像父亲的跑马场
比如说时间是母亲的陶瓷碟
比如说时间如我手淫的对象
圆润的总比四方更有魅力

若你再问我，像个迫切的小孩
时间的名字是谁给的？上帝？
连我自己连我的羊水记忆
就连我的胎教从未告诉过我任何线索
那些重要线索唯有你长大了
他会学年轮慢慢框绕内脏
给你一点点成长的压力，给你
五巴仙过氧化氢抵抗你理想破碎的
一颗痘

我所留给台北的

眼睛——记2004年12月游台北

相机内部的寒流谨慎窝入高粱 雨季醉酒迟来
台北潮湿的眼睛不眠地反复眨动光学
士林宵夜暖和馋嘴，我在窗前温习百年建国历史
中央山脉传来摩天大楼交头接耳的傻样
台语不顾天色秘密燃起妈祖迎面的檀香圈

庙宇昏睡的街灯挪开福尔摩沙城门
槟榔西施疲惫的感性静脉随假寝搁浅
捷运的轮轴穿越车龙消肿后的静穆
一路疾驶北向太平洋 企图打乱渔人码头的商船
轨道上我朝你侧脸窥探日出，然后悄然入冬

脚趾

黎明优雅觉醒在中正路的斑马线身上
飞禽循行道树那方拨开大气的残夜
荫翳底下我骑着老铁马，像渔网张罗分娩的胎生
海景忘却经纬的瓜葛，专心路经现实的时尚返程

鸟语逆光而飘，脚影浸泡自由广场的白石
追踪礼兵交接的操步，迎向昔日之大中至正
藻井底下我与蒋公深情对望 国父微笑
叮嘱：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

河床

传说第四纪冰河时期左镇人注射的血缘
仿佛淡水濯洗城市的河床 离港时流光仍清澈
时间流逝的迷惑堆砌成蜂窝石
海啸吹醒化石的信仰 线香红烛牵引
我瞳孔载回万里外阿里山弥漫的鸿蒙
每次宝岛上迪斯科亮起青春舞歌
每次快餐饮食不可理喻勾起少年胃口
我知道河脊正缓和——缓和——漫流
最后卧尸冰凉的泥灰和沥青树立成路标

注：蒋介石右手肌肉萎缩之前，曾挣扎以毛笔写了一幅字，书谓：“以国家兴亡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这也是蒋介石在1972年7月“中兴宾馆”昏迷苏醒以后的作品。

因为你爱哭

你爱哭
因为你想起爷爷的雨
因为你忆及果园的雾
你的泪把春泥洗成沃土
你的涕把花开催成硕果

你爱哭泣
因为你怕雨会很快结束
因为你看雨时过于陶醉
你的雨水浇干街角的油路
你的雷鸣感动屋檐的风铃

你不哭
当你感觉呜咽极端华丽
你不哭
当悲哀不再侵蚀你的半岛
你不会哭
当疲倦是你在岔路作出的抉择
你就不会哭了

卫生纸2

从厚实的原始森林的前世
抽剩薄薄的绿
打全球暖化
树木少了，我的犀牛
会往哪片荫翳歇息
感慨数次被漂白
我拉出来的
以及撕裂的
不再记得若干树干的呐喊
马桶歇斯底里
冲了冲污水就平息多了

半岛

槟榔树梢拖走远方世袭的雨季
雨点沙沙搬到窗外的四度空间
赤道晒入荒芜的节令，路人
因时差个个撑开手中的阳伞
盛夏，满城光芒涣散焦味
饱受拒绝的太阳将月亮烧剩新月
再次熟悉高温的预约，等人
耗尽无数滴逃不出汗腺的露珠
停留在半岛所有森林的叶尖，挨向
高涨的水位的移民生活
误读高水平的群居体验
经过殖民苦日，换来独立日
许多风景依旧潮湿，高雨量地盘
我们犹如多年失散的鱼群
不断更新鳃的细胞等洪流世袭

病房

一直想苏醒的人
他自然忘记夜的所在
漆黑一如
殖民暗房的外人
光沉淀在影的底层

他想挪开门走出
病房号码十三的记忆
从容地将躯体
捐给病床上的往事

外面的空气很新
曙光在舞动着芬芳
他许久没有参观花园
忘却鸟语花香的曾经
曾经他学鸟鼓动双手
飞向父亲的怀抱

曾经病房不是他唯一的靠岸
医护人员不是他寄托一生的家属
他一直清醒著
觅寻失散多年的后院
岁月仿佛落叶
堆满他空荡的心房

生锈

我也是浅海猖獗的月光
俯瞰涨潮抹杀震央渐瘦的涟漪
鱼儿崇拜的宇宙，投影在鳞边
星星划破密如公路的导航线
铁锈的夜色依据放大保护色
出没在弯腰的椰林隙缝间
摩擦聚成海风苗条的窸窣
些许锈味已尘埃落定，叩醒
螺旋壳沉淀的地平线
扰乱海景努力熨平的庞影
后生成为追海的通缉犯
凭生锈的目光来洗涤雾散的海洋

有钱

扑满再次饱死
我想参加他的葬礼

礼仪完毕哀悼的人渐散
他腹是否还巨大着？

暴增的体重这些年来
使他无比的虚伪和自卑

即使规划减肥成功
瘦小是暂时孱弱的梦幻

他其中是个有钱的人
如同奴隶饱和他的纵欲

我没有钱也没有华丽
唯有写诗在想他的时候

抉择

开罐的少年
早已远离铁锈时代
指甲隙缝金属碎
慢慢铸造晚年罹患的破伤风
抉择背后时间的迁移
从天黑到天亮
从天亮到天黑
淡忘很深
记得的浅如秋水
自你的发鬓滑落
滚进了休止的心

在遥远的年代看雾
走马看花的片刻（浪费着青春）
生命中最难写的一句诗里
陶冶我伫立的意志
选择大众化的目光
乔装陌生人
与你擦肩而过，而过的恒温
失散在人潮汹涌的背影
任足音蹂躏
破碎的泪珠归
晚景内扫地的清道夫的畚箕

废墟就是红尘的身体
常年漂流而栖息乃至死亡
感觉距离澄亮的天空
托出太阳的悲悯
方向犹如岔路，向北
朝南——指挥著远途的长跑
龟兔般的赛跑
再费力地挤过狭路
终点的风雪不擅长改变
温度计已经狂舞许久
是时候，活着地
化石成雪人
溜冰场上慢慢地溶解
以达至投胎的蝴蝶效应

失眠

那时我们还很年轻
许多噩梦还未萌芽
蛀牙遍地的子夜
积满雨后的华尔兹
一九九七年
经济不景气，紧缩政策
削减开支，我们的梦变瘦
少年的光线于峭壁上
画了一口极小的天窗
我们静坐在室内
等宇宙攀上天花板
禁锢的日子如沙漏抵达
四十度以上的沙漠
灼伤眼角沙砾割破的疤痕
弯腰捡拾失眠的眼袋
身影伴盐下饭
吞食夕阳海景，腹底一片
沉静的死海几只鲨鱼觅食
我是鱼贯外的一条水纹
穿梭鱼鳃豢养呼吸的细胞
滤出的睡意砌筑合身的睡姿
那时我们接近熬夜
身体不断咳吐月亮的呓语
昏迷中渐入佳境

失恋的血

空气通顺时
我想打开天窗
空间细小足以让阳光
流进狭窄的血管

联想到捐血
痛苦总爱微笑
掩盖黑暗的淤血
新陈代谢常为失血
节哀顺变

直到你的血失衡
能够吸引我远渡重洋
找你、吸你而吻你
我的舌头蠕动如灵活的蛇

你不理我之后
我赫然发现有血的人
何尝因失恋
而显得枯燥无血

太平盛世

我从战争赤脚走回来
路窄步行有点困难
雨大冲洗血款款稀释
无从的和平涌自心底
信仰将天光拉阔几寸
无家可归的孤儿
走进胸膛风扇为他们乘凉
最后租给伤兵的手
抚摸崩裂的精神
被呻吟缝合
等太阳再开花

卷尺

青蛇走出森林
被一些号码瞪上
如红蚁成群爬上
受惊的蛇挣扎
乱缠路过的脚
建筑师将它卷入空壳
遍地掉落的鳞片
当建筑设计蓝图的彩料

单身

我将心跳割一半让给你
明天恢复单身的凡人

情史长满我讨厌的草
带刺一度想割破我孱弱的神经

拆开的手像拆封的信
被解读的心事各自回到自己的身体

明知道一个人可以渡海
我不再选择陪你沉船死不瞑目

等青苔蔓延整首情诗的韵律
暗示我将它端到阳台曝晒

倒不完的酒开始想念红唇
我狠心切断嘴巴哑我一辈子

分隔线

胎纹的点点滴滴
汇聚分开性别的点连线
拉向目光唯一地平线
日落因气压挤爆
沥青粉碎
散落成地图上的部落

往往俯首看见脚下分隔线
男左女右
对彼此性器官念念有词
公路开向通俗隧道
我们摸黑认识身体的区别
性别隔膜成形
如塔罗牌倒挂于目光
解读男女宿命的契约
厌倦性别歧视的路人

假若我一直站在线上
观看夕阳坠落填补机车驾驶盘
驶出夜的子宫怀疑自己中性
雌雄交集的躯体里
我是唯一双身的后裔
后来注入飞禽的血液
振翅高飞，我腾空看身影
那些不是人的生活
开满羽轻的蔑视

人海

路人甲一如往常离开群众面向我
借走我的脸，匆匆归队
消逝在左右互擦的鸿蒙
我的眼睛，光明失色了
我的耳朵，噪音粉碎了
我的鼻子，味道凝固了
我的嘴巴，食物发霉
荼毒面无表情的面具
人海中觅寻失散的脸孔几乎困难到底
还是慢慢说服自己去习惯
无脸的生活其实比有脸的更为逍遥自在
我化为街边凑热闹的鸽子
腾空曼舞

一年了——记日本地震周年祭

日本福岛被震央剥开一切皮肉
一年以后仍是一座不离位的岛
在地球核心绽开 樱花的模样

沿岸泪水滴光剩破碎瓦砾
哭声干涩的 流自海底漩涡
拢上岸成为双栖动物

海啸收复低估的黎克特指数
拉回海岸线，转头遥望
北太平洋载满渔火的静脉

水稻垂头吊唁 近乎三百六十五个晴天
无法弥补洪流冲散的俳句血缘
恐惧和思念排成一行照亮海域的路灯

红桃坠地，滚到墓边——腐烂
如经文挪开阴天为祷告通路
点燃庙宇每盏烛灯木鱼继续推敲宿命

遍地废墟 逐步捡拾时间残骸
过着拾荒苦日，几度迷失几度潦倒
当地震阴影涣散时，我们都是廉洁的鸽子
回到微微龟裂的鸟巢忘却外边的嘶叫

注：核灾前，福岛沿岸以渔业为生，内陆山地则发展农业，以桃子最闻名，还有出产水稻和苹果。

二十四小时雨

雨下二十四小时
眼珠外曙光茫然入冬
刀锋般的寒流戳破骨髓
磷碎流失，片刻模糊血管
膨胀后的血液在淋雨
淤青结冰掉入昨夜倒剩红酒
每口逝去的光阴未曾苦涩
或者冒冷，毛皮披得太厚了
雷响二十四小时
风风雨雨的幸福沏起闪电
土壤冒烟的，我穿梭重雾
跟随气体的语气与胆量
步履尽量轻盈而缓慢
像个傻子，明白星球运行
独行在乌云永远密布的掌心
谎言通通落成雨丝
我撑伞越过沼泽地带
烧根香烟纪念潮湿的逃亡
雨衣倾满你沉淀的心事
流入沟渠的我不再去在乎
索性，我仍听见雨中
你几度努力启齿的情话
淡然平静偶尔夹著几份海洋浩瀚

绿色积木——记反稀土

一场时代性接力赛
打殖民留下一片翠绿
二十一世纪革命声浪中
惊醒了树木原始的沉默
早期先人堆砌的绿色积木
犹如我们家传的方言
交接乡音的坦诚
干净的语言代代相传
直到今天，辐射物浮现
家谱的署名之间，字字发光
蔓延著歇斯底里的病历

独立以来我们共同叠筑的
积木因雨量过剩，往往
隙缝长满青苔寄居著
共同明白的阳光
摊开的绿原，若不是
赤道净化的土壤
肥沃的日子终究烦恼着枯萎
若不是众神恩赐，花
就不是寻常的花来酝酿蜜糖
若不是我们学习健康乐活
我们就像活在工业区边缘
游戏的小孩
不知觉疾病暗中结晶

仿若战争阵线就在前方
当所有覆盖绿意的不明物体侵蚀
国土的身体，渗入基因
改造——进化——我们
还能够是人吗？还是圣经没有记载的
基因改良生物——
身份突然脆弱像一堆雨后泥巴
从多方角度去看，其中还是带有污染的余味
仿若我们的后裔一旦迷上
烂泥不定型的宿命，我们是否
需要捍卫每颗升起的太阳
让大地不太黑暗，为眼睛矜持睁开的缘故
而不是暗房内的怕光生物

学诗的人

一本诗集
（静卧）一张背影
忧伤在漆黑，鸦的隐喻
越折越小
每根指纹润饰
缩短的轮廓
扩张的目光
滴穿平静的水面

传来诗般的涟漪
落日徐徐推向水平线
趁天黑以前
我去游泳池哭泣
泪水不肯留给海洋的珊瑚
也没有人曾经在乎过

失眠的绵羊

栏栅外唯一的绵羊
走回它自己的睡梦了

•

数绵羊时留的汗水
滋养羊蹄下的草原

•

咩——
掉光牙齿的绵羊
最后缄默成棉被

•

回家的路线暗自稀释
绵羊路边过夜，睡成一尊石碑

写诗的人

孤独起褶皱
被藏进日记
天气注明时差
日期纪念心情
其余的文字游出泪渍

往往走入后巷的沟渠
涂鸦起了疑心
漆喷向空墙，石砖的思绪
被颜料感染
患病死去

那天葬礼来了很多乌鸦
来宾刻不容缓地拥挤墓园
许久没有热闹的先人
兴奋地写起了诗篇
赞颂死亡重获永恒
不相信天国的人
流浪世间
写诗的人
又活多一百年

自恋

梳妆台看腻的脸廓
暗地心碎了若干个夜晚
裂痕慢慢长到你的前额
像灌木忘本的根
很须很须地爬满每寸荒芜
你愈否认，它愈茂盛

镜子给对照的身影一个体形
隐喻着青春将化灰
粉底再厚，岁月已定成年轮
框住时间的流动
我想 你的恋爱在偷偷老化
来日腐烂时，年轻的模样于心底防腐
我还记得你第一条的鱼尾
跃入秋水的依然自得
（然而你并不丑陋）

冷冻

1．
博物馆内凝固的前世
灯光照耀下慢慢解冻
流动的河恐龙的嘶吼可闻
小孩在走廊上怕得哭叫
泪光不停地指向它的化石

2．
水的形状是沉默的花季
冰的体积是温度的专一
我站在冰河上想念白垩纪
冻尸倒挂成看管时间的钟摆
将历史摇曳了半个世纪之久

大厦/石油/不解/畸形

大厦
从小到大
父亲没有责怪我叠乐高
中学时我顺利砌完
人生第一座城市
蚂蚁纷纷前来申请永久居留权
我将我的童年一一转载给它们

石油
南洋底下
高脂肪历史
祖先当年用不完
慢慢被海水洗礼
压出一层乌黑的石油
豢养来世的摩登机械人

不解
文盲的同胞
竭尽一生不断揣测布莱叶的长相

注：路易•布莱叶（Louis Braille）发明盲人或视觉障碍者使用的文字系统——布莱叶点字法。

畸形
一间空房
随手拆成四方
我自以为可以折成三角形
走进去时
才发现躯体仍是圆滚的

无题（天象篇）

1．
将雷电磨碎成灯泡
照亮甲虫居住的窟窿
仿佛土壤崛起了艳阳
多年埋伏的秘密逐一苏醒

2．
升起的太阳一如玉宇永恒的眼睛
理论和缪斯晚年与物理学家陪葬
他们的目光注视星子流动的现象
就连哈勃望远镜耗尽毕生的曙光
仍无法读完百科全书般的太阳系

我们走失的山路

天黑，下山的小径
莽草丛隐约擦拭
路线被须根吸食
如果明天不在，我们
蹲坐成路边石碑
在山脚向夕阳逆光

我们走失的山路
梦里响起熟悉的虫鸣
山风扫越凌乱的岩石
滚下的梦呓，惊动
睡梦中窗帘掩护的气象
天亮了，暴风雨袭世

我沿着烂泥的基因
来到尘土如画的睡姿
脚下疲惫的步履，走出
身体的轮廓
形成后来途中的柏油
黑漆漆地被蹂躏

空城留宿

子夜再版
深夜不读的诗正在发酵
城里的雨许久不冷
温度偏高
空城剩下我和你
等你写完给他的爱情简讯之后
扑上小学时期已经淡忘颜色的草原
把不吸二氧化碳的诗集收进口袋
掏出两枚硬币敷在嘴唇之间
让月光投影
慢慢磨碎吐露的梦呓
起泡的语言交集着眼神
打开天窗我们尽情在薄光上做爱
嚣张但绝不失态
纵欲嘶叫
观众只有临别的三两只流浪猫
太阳射入了子宫
胎盘豢养月亮
错乱的生物知识
邂逅参观马戏团的你
我于窗棂找回失散的阳具
和流过泪的精液
重新组装自己身体空白的结构
我必须虚幻自己的性欲
才能变成凡人
重新认识你

违法

她自小就知道孤独的睡眠落在几时。年底日历撕下完久之后，她恐慌得患上轻微忧郁症。那时候她煮菜、洗澡、吃饭到睡觉都是单身的，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打哈欠，她熟悉一个人的呼吸与自摸。夜里睡觉时一个人寒冷，她不能呻吟，连天窗怜悯她的睡意迟迟不能圆寂。

她只好违法下载海洋壁画借水纹打起厚实棉被。由于不够熟练，线的次序与层次不够紧密，偶尔有几个小隙缝跳出小鱼。整体看起来相当蓬松，像她向往的飘然的长发而到了中年仍未实现。如果盖上身体，浪花仿佛掠过每一方寸的神经，简易的冷和寻味的烫暖和一个看上去颇黑暗的孤独。

晨醒时孤独非法腐蚀她的头颅，痕迹全给乌发掩饰了。她的头突然觉得很轻，却清晰留下孤独的空虚。我去探望她，那时她病重。四墙叠高的棉被很像从泥土升起的山，她是违法的爬山者，而老著。她是非法的棉被裁缝师，她摸过无数条未能命名的彩色线条。奄奄一息的她非法地死去，我只好违法地下葬她的记忆。

风之歌

风筝
仿佛一群知识分子
思想过于透明
而不易飞翔
凭渺小的骨架测量
天空以外的脾气
意志如此巨大
刺破大气
留个缝隙远航

漏风
泻尽骨子里的蒸气
风湿在影子晃动

过剩的原野
云的端倪因潦草的寒流
而失序

给风系一个辫子
死结使劲缠裹流动
我醒来时
松开一点点晚了的风阵
给你听

山风
大地妒嫉风高高在上
大头症迷魂了雾气
扩散的初衷

大地因不能漂浮而安慰
不像那孤傲的武侠
脊梁上故乡的坐落仍是
世世代代相传的谜语
风铃般响亮

鱼说

海底就像一通长途电话
乡音一路升空的泡沫有时
喜欢保密，有时扩张
然后消失水面，吐出涟漪
我以为是睡莲苏醒
我是蜻蜓

总有许多聊天的日子
安排涨潮，或者退潮
一百种自怜的游泳方式
卧式、仰式、自由式
我学鱼潜泳到
鱼缸底层，我以海藻舞蹈
我是岩石

鱼说，我什么都不是
滑浪的，看海的，戏水的
我什么都不是
夕阳、救生圈、椰树
我是围绕国土
你永远无法抵达的地平线

平面图

是否需要为你开门
给室内的阳光流动的空隙
与外面的美景对换位置
说不定也将门拆散成碎板
支解门槛，使入口不像出口
出没的屋主与客人都分不清

事实告诉我后门比前门四方
后巷穿不过的面积皆列为狭窄
空间就像人体一样，除了脂肪
内脏和皱纹，统统都是数目
可以衡量的空间：
一楼皮肤浸泡在一片浴缸
我们总在语病中遐想
如果平面图看不到墙上的钟
抑或浴室里的镜子和水气

时光注入一栋空房形成
靠窗的床榻，身体凹陷的痕迹
慢慢涣散你离别的体温
从温室走进客厅，餐厅的灯还亮著
桌上早餐蒸发成天光
太阳好像从厨房滚烫地穿墙而入
我出门时，发现屋子依然
是空着的稿子方格

怀疑自己的幻想的身体，体积
逐渐削薄成办公室的循环纸
重叠着地板的瓷砖，并印刷着
睡房心仪的漆色
跟往常一样堆起了墙壁，牢牢围住
贷房款协议书和地契
保护我的老年，唉
夕阳西下后再替老人痴呆症
围个美丽的篱笆

弧度

钟表设计师静坐时，把所倾听到分秒的细语组装成时间的弧度。他把这些每人认领的声音溶解，提炼出时钟坚固的躯壳保护背后齿轮运行的永恒。他告诉我，自小被这类时有时无灵异零件环绕长大，跟它们做朋友认识青春在老迈之前的呼吸有何分别是幸福的过程。

夜里我拿了设计师的钥匙打开他家里唯一的门，据说后面是一堵时间的心跳。站在门槛，我沿秒数铺成的弧度，从北独行至南端，覆尽风雨的沉淀和孤落。来到了路的尽头，我不堪回首，脚下的沥青模糊成数码然后聚集出设计师的手心。后来我知道了，时间的设计就在于一只手的轻便。

自那天起我不再敢乔装成偷时间的贼，我不想被催老。

尚未完成

晴日流露半截梦
乌鸦怕黑而寻遍子夜

子午线不经意地拉长
抵达尽头 仿佛极光显现
距离的深渊
故乡坐落远处，婆婆在修网

我仍是一个新日开拓
一层崭新的气候
洁白的云驯服地
沁入海滨
远看还以为海鸥飞出水面
形成回航的老船

之前盘古完成的世界
自顾自地运转，昏眩
的赤道只好认命
借由命运定位它的圆周

我依旧清醒
跟随使命成全那些停止运作的天灾
用一场梅雨的唠叨
交待雨后街道的冷冽

尚未完成的明天
需要后天衔接宿命的线索
乖乖地听天由命